作为一名国际中文教师志愿者，我在巴西工作和生活已经将近两年。回忆往昔，恍若昨日。巴西，这个与中国时差11个小时的遥远国度，以其独特的文化和风景，为我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色彩。
未到里约之前，我心中就充满了无比的激情。一方面，因为这是第一次踏出国门，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非常好奇。另一方面，我从小就向往着南美洲的大地，举世闻名的基督像、马丘比丘遗址、玛雅文化等从小就吸引着我。当得知我成功被里约天主教大学孔子学院录取为中文教师志愿者，那一刻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从中国北京飞往巴西里约，需要整整三十个小时的长途跋涉。记得飞机落地时，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国，走出里约加里昂机场的一刻，望着满眼陌生的面孔，心中难免涌起几分惴惴不安。然而，当我看到前来接机的孔院同事们时，那份紧张与孤独感瞬间消散。孔子学院的同事Roberta与她的丈夫Filipe热情地帮我搬运行李，亲自送我到房东家；而中文教师经婷婷一路陪伴，更让我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久违的安心与温暖。 那一刻，我仿佛收到了一份温柔的暗示：在这片遥远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我依旧能够安心而快乐地工作生活，甚至即将迎来比以往更加精彩的旅程。
我的第一处住所，距著名的伊帕内玛（Ipanema）海滩仅五分钟路程。每次路过，总能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或在沙滩上尽情嬉戏，或在阳光下悠然自得。这对于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的我来说，里约就是一座让人心动的城市。它拥有大海的辽阔与群山的壮丽，仿佛大自然在此慷慨地挥洒了所有色彩。 除了自然风光带来的惊喜，生活上的点滴也让我倍感温暖。我所住的公寓离院长和两位同事的住所不远。他们经常叫我一起吃饭、逛街、外出，也会在语言上耐心教我一些实用的葡语。热心的中外方同事们给予我的那种“有靠山”的感觉给了我很大安全感。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独自坐地铁、公交车甚至步行出行，再也不依赖打网约车了。另外提及一下，这里的地铁票一律7.9雷亚尔（折合人民币约10元），价格统一且通达便捷。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车厢内设有“女性专属粉色车厢”，在一定时段只限女性乘坐，充分考虑了女性的安全和舒适，这一点让我颇感温暖。
例如，有一次因为一个语言点讲得比较细，拖堂了5分钟。我觉着这是一件小事，但是有学生私下问我是否能够早10分钟下课。我在了解情况以后发现，原来有的学生需要赶紧接上其他课程，或者到午饭时间，或者有兼职。一般在大学的课程里，教授或老师们都会提前10-20分钟下课，以便学生安排后续的课程或工作。所以，“拖堂”在巴西是不现实的。 还有一次，学生约我下午一点去他们家吃午饭，我提早了五分钟到，结果却发现他们连饭还没开始做。我站在门口，尴尬又迷惑。后来才知道，在巴西，约定的时间只是“参考”，客人迟到半小时都很常见，准时甚至提前反而会打扰到对方。 这些误会让我一开始有点沮丧，但也让我意识到：文化适应不仅仅是学习语言或模仿行为，更重要的是理解背后的文化逻辑和价值观。慢慢地，我学会不再以“我的习惯”评判“他们的行为”，而是站在他们的文化语境里思考。
巴西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也逐渐影响了我。 最典型的就是他们对待时间的态度。在中国，我们讲究高效、守时、节奏快；而在巴西，时间好像是用来“享受”的，许多事情并不一定要准时，也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比如，一次文化活动计划两点开始，结果三点人才陆续到齐；原本准备一小时结束的文化交流会，不知不觉进行了两个小时。 一开始我有点焦虑，总觉得“这不专业”，但渐渐我意识到，这种节奏背后，其实是一种“重人而非重事”的人情文化。他们不是拖延，而是在意互动的温度。在这种氛围下，我也慢慢地放下了焦虑，接受了“不完美”的流动节奏，有时候还会主动提醒自己：“慢一点，别着急，享受生活。” 除了在时间观念上的“松弛感”，巴西人对生活本身的态度也深深影响了我。在工作日，我常常早上七点半就出门前往教学点，单程通勤要将近一个半小时。但只要一到周末，同样的路程竟然只需半小时不到。这种巨大的落差，反映出一个现实：巴西人对“工作”与“生活”的划分非常明确。 他们不是不重视工作，而是从不让工作侵占生活的全部。在这里，周末是用来休息和陪伴家人的时间。许多商场、商铺周末只开一天甚至半天；也很少有人在休息日加班或处理工作信息。相比之下，我们常常将“忙”当成一种默认状态，把“工作”视作生活的中心。而在巴西，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全然不同的节奏——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生活才是主角，工作只是配角。
饮食是文化差异最直接的体现。刚来时，我一度担心吃不惯。因为我一直喜欢吃蔬菜，不喜欢吃大量的肉。而且我也不喜欢喝奶茶、饮料、冰淇淋等又甜又凉的东西。巴西人却偏爱肉类，大块的烤肉、香肠，再配以黑豆饭、木薯粉和未加工蔬菜。相对来说，是十分健康的饮食。 其中比较喜欢的是巴西黑豆饭，它是巴西最有代表性的家常菜。据说源于殖民时期的黑奴厨房，他们把剩下的食材放进锅里慢炖，成就了今天这道美味。我一开始不习惯浓重的香料味和浓稠的口感，但相比其他的炸各种肉排加米饭沙拉的组合，我还是更喜欢这道巴西国菜。黑豆饭的味道温厚、带有烟熏感，有点像咸味儿豆粥。 此外，为了更迎合自己的中国味，我还学会了做一些中巴结合的菜式——比如用巴西的猪肉香肠搭配中国酱油炒饭，或者用当地鸡腿肉做宫保鸡丁。将现有的食材配合中式做法，厨房，成了我文化适应的“美食实验室”。
文化适应的过程，其实也是心灵成长的旅程。它让我不断从“惯性思维”中跳脱出来，重新审视自己的标准与认知。 过去的我，习惯有计划、有秩序、有回报的生活节奏，总是在不断地卷，不断地闯关。而在里约，我学会了享受“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不确定；我学会了与不同背景的人建立链接，也学会了在不同文化中找到共同语言。 最重要的是，我开始接纳一个更加“松弛”的自我。我不再要求自己“事事完美”，而是允许自己“做得刚好”；不再害怕表达不够清楚，而是享受和别人一起“边说边学”；我学会了说“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如果当初我没有在研二那年选择来到里约热内卢天主教大学孔子学院担任志愿者教师，也许现在的我，已经在国内某所公立学校任教，拥有一份稳定的编制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周末和朋友小聚，假期计划一次国内旅行，日子安稳、可预期。 但与此同时，我也将错过一些东西——我可能永远不会站在莱布隆（Leblon）海滩，看落日一点点沉入大西洋；不会在清晨搭乘葡语司机的优步前往教学点，在热情洋溢的“Bom dia！”中开启新的一天；也不会经历在语言不通中磕磕绊绊地点餐、购物、办证，却又在一次次试错中收获笑容和善意。 我更不会有机会，从文化冲击中重新审视自己的习惯与价值观，从“这不合理”到“原来也可以这样”，再到“我也开始喜欢这样”。 是的，也许我会少一些安稳，但我收获了更大的世界、更宽广的心胸，和一个比出发前更立体、更柔软的自己。 适应不是磨平个性，而是更好地共处。文化适应的终点，也许不是完全“变成他们”，而是在“成为更完整的自己”的同时，更加理解这个多元的世界。
原创 巴西里约孔院志愿者高春晗
